半夏小說

[143]The Long Goodbye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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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43]The Long Goodbye5

6.

“這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FPS(第一人稱)游戲。”

徐長嬴曾這麽對趙洋說過,他說每一個人既是主角,又是boss,還是npc。

絕大多數時候,我們所有人都只是其他人游戲中的npc,在無關緊要的背景裏一閃而過,然後被從內存裏删掉,只有在極個別人的故事裏,才會擁有真正的靈魂。

因此這個自由度極高的游戲最重要和最漫長的任務,并不是去擊敗某個boss。

而是從無數npc中辨別出那些與自己游戲劇情真正有關的其他玩家。

聽到這段跑火車時,趙洋坐在貼滿ACG海報的卧室裏,攥着手柄頗為認真地思考一番。

然後在生化危機的下一波怪物貼臉前,确認了徐長嬴的胡扯理論确實挑不出毛病。

趙洋小時候曾在雜志上看到一篇文章,具體的記不清了,大概是一個科學家說一個人一生中平均會認識一萬個人,但卻永遠只能與150個人有社交關系,這個數字取決于大腦的功能,所以是固定的數值。

就好像一盞碗,人生的水流沖進去,留下的只能是一碗的量,舊的水流走消失不見,而新的水流則短暫存在。

趙洋現在都記得,讀這篇文章時大約是小學的某個暑假,他當時半信半疑,覺得自己的大腦無比聰明且有着無限潛力,肯定能記住超過150個人。

但在開學後的某一天,他在走廊裏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向前跑去,他認出那是上一次分班前的同學,他立刻舉起手就要打招呼,卻發現自己怎麽也想不起那人的名字,聲音和思緒戛然而止。直到那個男生從他的身邊跑過,他也無法打出那個招呼。

站在嘈雜的走廊裏,小學生趙洋想起了那個150人的結論,後知後覺那個科學家說的好像是對的,并提前很多年就理解了徐長嬴的游戲人生理論。

畢竟,與此刻正在和他聯機打怪的徐長嬴、坐在地毯上看着徐長嬴的夏青,以及急吼吼扯着自己胳膊讓他給自己打一把的齊楓相比,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的确就是他人生游戲中的npc。

比如林殊華。

不知為何,在激烈的游戲音效中,14歲的趙洋腦海裏突然冒出的不是熟絡的同班同學,也不是讨厭的李嘉玉一衆,而是比自己高一級,沒說過幾句話的優性alpha。

趙洋被自己的念頭吓了一跳,連帶着手一抖,電腦屏幕上濺出了自己角色的鮮血,齊楓立刻拍了一下他的後背,大呼好菜,然後就伸手拿走了手柄。

趙洋回過神,與齊楓争搶起來,并且很快波及到了一旁的兩人,徐長嬴一邊大聲罵着打架的兩人,一邊躲在夏青的懷裏繼續操作自己的角色在游戲裏厮殺。

趙洋也很快就将這個念頭抛之腦後。

直到再度想起時,命運的車輪早就在寓言的反方向疾馳了許多年。

2019年,除夕,廣州。

“我靠……”趙洋頭發亂糟糟地坐在被子裏,一臉懵逼道:“你怎麽進來的?”

面積不大的卧室裏,老舊到有些泛黃的空調嗡嗡吹着暖氣,隔音差的單層玻璃外傳來零零星星的鞭炮聲,棕色門板上還挂着齊楓從超市買來的春節挂件,一切的一切,都與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格格不入。

趙洋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一天見到林殊華,以至于他懷疑是沒睡醒。但眨了眨眼,看着近在咫尺的人,只覺得這個夢又格外逼真。

林殊華安靜地靠着門框望着他,似乎是從室外進來沒多久,剪裁講究的鴉黑正裝裏還搭着一條駝色圍巾,手裏拎着黑色大衣,明明站在溫暖的房間裏,但卻不知為何透着冷峭的氣息。

又是兩年沒見,上一次見面還是夏天,這一次就是冬天了。

“門沒關。”

就在這時,林殊華的聲音響起,打斷了趙洋的思緒,言簡意赅地解釋道:“我敲門沒有人應,就直接進來了。”

人的聲音總是比面孔在記憶中更清晰,熟悉的聲音響起,趙洋也終于徹底清醒,意識到斷聯了大半年的優性alpha真的憑空出現在自己家中,臉上浮現出了見鬼的表情:“你怎麽知道我家地址的?不對——你大過年的跑我家來乾什麽?”

林殊華似乎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麽問,一邊低頭解着圍巾,一邊不緊不慢道:“很好打聽,我說我要來探望,就有人給我地址。”

趙洋皺眉:“誰讓你來探望的?”

“沒誰……”林殊華攥着圍巾,穿着锃亮的皮鞋在狹窄的房間裏轉了一圈,最後沒找到合适的地方,将圍巾和大衣擱在了趙洋的床上。

然後自顧自在窗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,面不改色道:“我自己想來看你。”

聽着對方平靜的話語,趙洋的心裏卻湧出一股莫名的煩躁之意,他看着宛若與自己卧室另一個圖層的優性alpha,惡聲惡氣的話語幾乎是脫口而出:“我和你關系很好嗎?為什麽需要你來探望。”

話音落下,正垂眼端詳着桌上警徽的林殊華瞬間僵住,嘴角的弧度再也維持不下去,緩緩消失了。

而因為逆光,趙洋也沒有看清這人的表情,只看見林殊華低着頭不說話,壓根不理自己,心中的怒意不由得更甚,他攥緊手機,極不耐煩道:

“看完就趕緊走,大過年的不回你林家,來我這算什麽,神經病嗎?”

說罷,因為腿上的傷沒好全,也做不了大動作,趙洋只能重重躺回床上,側過身背對着窗戶。

什麽玩意,趙洋瞄了一眼手機,屏幕顯示現在是早上11點。

除此以外就是各種群裏跳出的拜年消息,林殊華的消息框依舊沉寂在去年的六月,那現在出現在他身後的是鬼嗎?

趙洋搞不懂這個優性alpha的腦子裏究竟在想什麽。

一會兒搞得好像他們很熟,一會兒又好像壓根不認識,結果又在新年第一天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他的家裏——

他明明聽見齊楓關門的聲音,怎麽這麽巧鎖舌沒彈起來,把這個家夥放了進來。

面積不大的卧室裏充斥着煩躁的水生調香氣,趙洋郁悶了半天,才反應過來鼻腔裏和房間裏全是自己的信息素,身後一聲不吭的林殊華作為優性alpha自然什麽都聞見了,不由得更氣急敗壞,将被子一把拉起來蓋在了自己頭上。

而在此時,坐在他身後的男人終于再度出了聲,卻依舊自說自話:“我去年夏天接手了一項軍工的項目,那項目很大,涉及了包括馬六甲在內的幾個港口,我們整個單位一半的人都在忙這件事。”

媽的神經病,趙洋簡直莫名其妙,這人老毛病犯了,聽不懂人話就算了,怎麽又突然說起了自己的工作,厚着臉皮硬拉家常嗎?

就在趙洋皺着眉頭,想要打斷對方時,林殊華下一句話卻讓他頓住了:

“項目時期由于涉密,私人手機和電腦都上交了,解密前只能用工作手機。”

房間裏瞬間變得靜悄悄的。

半晌,被子裏才發出一道悶悶的聲音:“真的?”

林殊華嗯了一聲。

趙洋「嘁」了一聲,他一把将被子拽下來,轉過臉吐槽道:“你那官品級不高,實權還不小,涉密等級這麽高呢——”

話剛說出口,趙洋就對上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,只見林殊華微微彎腰坐在窗邊,雙手交叉擱在膝上,藍色窗簾染過的光落在他的肩上,将臉龐的大半都隐在了陰影中。

好像,趙洋望着那張與記憶相似,但冷峭蒼白的臉龐,走神了一瞬——林殊華好像哪裏變了。

但下一秒,優性alpha就擡起了下巴,光線與标準的淺笑又瞬間再度回到了那張俊逸的臉上。

仿佛剛剛的陰郁面孔是趙洋的錯覺。

“當然是真的……”林殊華無奈地望着趙洋,他像以前無數次一樣微蹙起眉,一副對方是多麽不可理喻的表情,道:

“我不給你發消息了,你都不懷疑一下是不是我工作上出了變動?而且既然你在意了,為什麽不發條消息問問,就只會在那自己惡意揣測別人。”

“去你媽的……”趙洋立刻被激怒了,反擊道:“我天天忙的腳不沾地的,你以為你是誰,我廢那心思,我還以為你貪污落馬坐牢去了呢!”

“呵……”

林殊華哼了一聲,随即視線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趙洋蓋着被子的腿上,眸子暗了一瞬,扯了扯嘴角,冷笑道:“确實很忙,剛轉崗半年就立功,誰能比過你。”

“陰陽怪氣誰呢……”趙洋平躺枕在枕頭上,側過臉瞪着林殊華,狠狠比了一個中指:“林殊華你他媽知道不知道什麽叫探望,看完了就滾,老子要睡回籠覺。”

但林殊華卻依舊厚臉皮地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,板着臉,固執地與躺在床上的趙洋大眼瞪小眼。

狹小雜亂的房間裏,兩個高大的年輕男人就這樣隔着半張單人床無聲對峙着。

直到十幾秒後,西裝革履的優性alpha才終于抿了抿唇,錯開了視線,又小聲道:“你傷怎麽樣了。”

“死不掉。”趙洋沒好氣道。

但這句話說完,趙洋才覺得不妥他想起夏青幫忙搶救自己的事情,論起來那也是林家的資源,自己對林殊華這個态度不就有了恩将仇報的微妙意味。

趙洋臉色瞬間不自然起來,頓了一下,又乾巴巴補了一句:“還要多虧你們林家的義舉,撿回一條命,過兩天就都好了。”

林殊華卻像是沒注意到趙洋的別扭,側耳聽着他的話,并且計較起了字眼:“什麽叫過兩天都好了,有後遺症嗎?”

趙洋看着優性alpha緊繃的臉,抓了抓頭發,含糊道:“應該沒有,傷口都長得差不多了。”

林殊華聞言沒有說話,而是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突然站起了身,高大的身形一下就擋住了一半的窗外日光。

趙洋以為他要走了,正要松口氣,但下一秒,只聽到床嘎吱一聲,林殊華竟然單膝跪在床上,俯身下來,并且伸手抓住被子,蹙眉道:“我看一下。”

“我操!”趙洋吓了一跳,條件反射地揮出一拳狠狠砸在了林殊華的胸口,瞬間将優性alpha猛地打趴在床上,驚恐地大聲罵道:“你有病啊林殊華!”

林殊華這一拳挨得猝不及防,整個胸口連同鎖骨都麻了,臉向下一半栽倒在趙洋身上,一半倒在床上,未等緩一下,趙洋又如臨大敵地将他推開。

“趙洋!”林殊華終于怒了,或者說,他看上去快要被氣死了,他猛地從被子裏擡起頭,原本仿佛從娘胎裏帶出的矜貴清高一掃而空,漆黑清亮的眸子裏全是不可置信,“你打我?”

林殊華這天沒有戴眼鏡,縮在被子裏面的趙洋與他面面相觑,近距離的對視下,趙洋才發現自己好像第一次這麽近看林大少爺的臉。

與他印象裏的不同,不是斯文刻薄的,而是一張俏生生的,因憤怒而蒙着一層薄薄紅霧的,生動好看的臉。

趙洋看了看捂着心口的林殊華,又看了看自己同樣又痛又麻的右拳,讪讪道:“媽的誰讓你二話不說就拽我被子,我以為你變态呢。”

林殊華愠怒道:“我不是說了我看一下你的傷。”

趙洋惱羞道:“我同意了嗎?”

林殊華憤怒道:“你沒穿褲子嗎?”

趙洋又讪讪道:“穿,穿了。”

“那你反應那麽大乾什麽!”林殊華臉被氣得更紅了,“你這人真的不可理喻。”

“操……”趙洋反駁道,“那你也不能上來就拽我被子,而且探望人哪有你這樣要看傷口的,你這人怎麽一點邊界感都沒有。”

“你半個月前就出院了,我看一下傷口。要是恢複的不好,我再安排人給你康複治療……”

林殊華側躺在床上,怒視着趙洋的臉,咬着牙一個字一個字道,“萬一有後遺症,你還當什麽警察!”

趙洋徹底啞口無言了。

媽的,林家人就是擅長占據道德高點。

“不用看……”幾乎要被林殊華譴責的目光盯穿之時,趙洋終于憋出了一句辯解,“傷口都拆過線了,我現在都可以走路,只是有點慢,畢竟都過去一個多月了。”

聽到趙洋最後一句話,林殊華的臉色變了變,最後還是收起了怒氣,緩緩坐起身。

林殊華坐在床邊,背對着趙洋,悶悶地整理着自己的領帶和衣服,好幾秒後,才又開口道:“你确定現在都能走路了?”

趙洋望着林處長和大姑娘整理妝容似的背影,抓了抓臉頰:“當然能走,我騙你乾什麽。”

“好……”林殊華轉過頭,望着趙洋,認真道:“那你收拾一下。”

趙洋道:“做咩?”

林殊華微微擡起臉,像是看一個傻子一樣看着他,皺眉道:“還能做什麽?當然是吃飯,今天是除夕。”

“哈?”趙洋以為聽錯了,但是看着林殊華一臉的正經和嚴肅,又不似作假,趙洋指着自己的鼻子:

“我和你吃飯?不是,林殊華你是不是糊塗了,今天除夕你不回林家陪你老爸老媽,和我吃哪門子飯?”

林殊華卻不為所動,風輕雲淡道:“沒人知道我回來,我不用回去。”

“什麽意思?”趙洋沒聽懂。

林殊華扭過頭,低頭重新扣着袖扣,背對着趙洋道:“項目沒結束,這時候我應該在國外,家裏人不知道。”

趙洋驚了:“那你怎麽回來的,你這個身份能夠随意回國嗎?”

林殊華停頓了一下,然後輕聲「嗯」了一聲,道:“彙報過了,只是家裏不知道。”

趙洋有點遲疑:“你不會在說謊吧,真的有涉密項目嗎?你蹲半年牢不回我消息也不算什麽大事,我又不會很過分地笑話你。”

雖然林殊華沒回頭,但從背影看這個小心眼又被氣到了,胸脯重重地上下起伏,努力平複了一下情緒後才轉過身,居高臨下望着趙洋:“走,你腿不是能走路嗎?”

打死趙洋也不可能和林殊華吃飯,還是除夕的年飯,他立刻躺平在床上,像是一灘爛泥:“我才不走,我下不去樓梯。”

林殊華道:“我背你,實在不行還有助行輪椅,我司機在下面。”

趙洋覺得今天不是他中了邪,就是林殊華被鬼上了身,他扯過被子上的毛衣重新蓋在自己的臉上,逃避現實地大聲道:“我為什麽非要和你一起吃飯啊?”

林殊華反問道:“你有人陪你一起吃飯嗎?”

趙洋沉默了,三秒後:“關你屁事。”

而同樣沉默三秒後,林殊華幽幽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:“你是不是壓根不能走路?”

趙洋意識到不好,果然下一秒,他就感覺自己身上的被子又被拽住了,他立馬一把死死扯住那倒黴的天藍色毛毯被,隔着毛衣就叫道:“行行行,吃!我吃行吧!”

搶被子的力氣瞬間消失了,趙洋一臉惱怒的扯下臉上的毛衣,看着站在床邊俯視自己的優性alpha,即将與此人吃飯的瘆人和荒謬感在一瞬間又戰勝了沖動,他又慫了:“但我要等一會兒。”

“為什麽?”林殊華問。

趙洋怎麽知道為什麽,他一時也想不到借口,他只是單純不想和林殊華莫名其妙地單獨吃飯,不,不單獨吃飯也不行。

在林殊華面無表情的審視中,即将冒出了冷汗的趙洋摸到了被子裏的手機,看着驟然亮起的屏幕,他想到了什麽,于是硬着頭皮道:“現在吃飯太早了。”

“太早了?”林殊華看了一眼腕表,不解道:“已經十一點多了,為什麽會太早了,路上還要時間。”

“媽的我說太早了就是太早了……”趙洋拽起被子,側過身背着林殊華:“我昨晚三點半才睡,覺都沒補完呢,困得要死吃什麽飯。”

“為什麽那麽晚才睡?”

“玩手機。”

“哦……”

林殊華站在床邊,纡尊降貴地問:“那你要睡多久?”

“兩個小時。”

“不行……”林殊華皺起眉,似乎無法想象這世界上存在如此混亂的作息,“那不就得等到下午兩點才吃午飯,你今天吃早飯了嗎?”

趙洋:“……”

趙洋:“那就一個半小時。”

林殊華:“不行。”

趙洋沒脾氣了,他發現每次一旦林殊華婆婆媽媽起來,他反而不知道怎麽招架。

于是無語地擺了擺手,妥協道:“行,那就一個小時,你不嫌煩你就等吧,嫌煩就走,我自己叫外賣。”

趙洋不信林殊華能等這麽久,他在學生時代可就見識過這人對時間的刻薄——

因為有徐長嬴這個尖子生好友,他有幾次去觀摩過競賽培訓和學生會開會,只記得當時年紀尚小的林殊華就拽的要死,任何人遲到都無法容忍,到點了也是立刻離席,好像他的時間就是要比別人的寶貴一百倍。

雖然沒見過林殊華成年後工作的模樣,但看上次他不顧幾個局長的面子,直接命令自己開車送他回單位,想來這個大少爺的耐性還是沒變。

“好。”

趙洋正盤算着呢,頭頂卻傳來一道簡單乾脆的回答。

未等趙洋反應過來這個「好」是個什麽意思,他就聽見一道熟悉的「嘎吱」聲。下一秒,自己身側的床墊突然陷了下去。

“靠!”要不是受傷的大腿,趙洋幾乎要從床上騰地一下彈起來,他驚恐地轉過頭,看着一臉淡然躺在他身側床上的優性alpha,結巴道:“你,你乾什麽啊!”

趙洋卧室裏的床是房東留下來标準的一米五單人床。

要是兩個小女生擠在一起睡還算綽綽有餘。

但兩個身高一米八幾的男人躺下來,簡直一點空都沒有了。

尤其是林殊華,他穿着筆挺講究的秋冬西裝,寬肩窄腰的大個子就這樣直挺挺地躺了下來,直接占據了剛剛趙洋側躺空出來的全部位置,氣得趙洋坐了起來,伸手就要薅着他的領子将他扔下去,“你為什麽要躺下來啊!林殊華你今天真是撞邪了你知道嗎!你趕緊去廟裏燒香吧!”

林殊華卻道:“不是要等一小時嗎?我也想睡一會兒。”

趙洋怒道:“你睡個屁啊,你困嗎?”

“困……”林殊華仍由趙洋薅着自己的領帶,一雙漆黑的眼定定地望着他,低聲道:“我剛坐了十六個小時的飛機。”

趙洋的手頓住了。

趙洋盯着一身正裝的優性alpha,才發覺這人的眉眼裏的确隐着不易察覺的倦怠,與他印象裏永遠光鮮亮麗、完美無瑕的林殊華形象産生了一絲割裂感。

趙洋最終還是松開了手,但下一秒,又重重拍了拍林殊華的胸口:“那你也讓開點,你占太多地方了。”

于是,就這樣,房間重歸靜谧,趙洋躺在自己睡了三年的床上,一臉荒唐地望着天花板。

而此時此刻與他肩膀抵着肩膀的,是讓出一小半位置的林處長,這個該死的優性alpha幾乎半個身子都懸空了也不肯起身,而是固執地同樣臉朝上平躺着,并且已經輕輕合上了眼睛,神情平靜地就像是在自己家裏安睡一樣。

趙洋望了天花板足足一分鐘,依舊沒有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落到這麽荒謬的境地,他聽着仍在嗡鳴的空調聲,側過臉看着與整個出租房都風格迥異的英俊男人,不禁突然萌生出一個可怕的想法——

如果齊楓突然殺了回來,推開門看到他和林殊華在一起睡回籠覺,那沖擊力強到他都想象不出來。

“喂……”趙洋一臉恍惚地看着優性alpha,“你他媽沒騙我吧,你從哪兒回來的?”

林殊華眼睫顫了顫,在日光中緩緩睜開,然後也側過臉,靜靜地看着他。

“聖朱利安斯。”

趙洋愣了一會兒,又默默地轉過臉,繼續望着天花板了——問了也白問,什麽破地名取得和繞口令似的,他一個文盲聽都沒聽過,轉臉就忘了。

但林殊華并沒有移開視線,他望着枕邊一臉郁悶的年輕alpha,眼底湧現出一抹難以言喻的情緒,幾乎是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,就張開口喚道:“趙洋。”

“嗯?”趙洋感受到了臉側的視線,但不知為何不好意思看回去,只能假裝不知道,依舊盯着天花板,醞釀着睡意。

“你為什麽要上船?”

“上船?”趙洋有些疑惑地重複了一遍,才反應過來林殊華問的是自己跳上運沙船的事情,他沒想到林殊華居然對案情還挺了解的。

不過,這個問題有點奇怪,他想了想,搖了搖頭道:“沒有為什麽。”

“我是警察嘛。”趙洋道。

“就因為這個?”林殊華問。

“不然呢……”趙洋側過臉,與林殊華對視着,有些戲谑地笑道:“怎麽了,領導你也想教育我辦案沖動有勇無謀?”

林殊華這次卻沒有着急,也沒有反駁,他只是盯着趙洋的眼睛。

就像是想要從其中找尋到了什麽,“這不是一個合理的理由。”

“不合理?”趙洋簡直摸不到頭腦,他皺眉道:“那還有什麽理由?”

“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警察都會跳上船……”林殊華的聲音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,“那只是一份工作,用你的命去換抓捕幾個不一定被槍決的罪犯,值得嗎?”

“靠,你這想的也太多了吧……”趙洋打了個哈欠,他無語道:“當時我忙着抓犯人呢,還有空想這種哲學問題?”

“這不是哲學問題……”林殊華語氣冷得像是一塊冰,“這是所有人都會第一考慮的實際問題,你身邊的同事們就沒有選擇立刻上船,也沒有在看到槍的時候撲上去。”

“你為什麽要撲上去?”

“難道其他人的生命就比你的珍貴嗎?”

原本都快閉上眼睛的趙洋被這一通質問整懵了,他聽着一連串尖銳的問題,怔了幾秒,才緩緩意識到了什麽,他擡起眼看向優性alpha,遲疑道:“你的意思是,我不該舍己為人?”

林殊華沒有回答,但那雙望着他的深邃眼睛卻說明了一切。

“不是吧,林殊華……”趙洋樂了,他摸了摸下巴,“你還是我見到的第一個鼓吹明哲保身,貪生怕死的領導乾部,我發現了,你每次找我唠嗑思想覺悟都很有問題,你還是要小心點,萬一哪天被我錄音舉報了怎麽辦。”

“這有什麽錯……”林殊華輕聲道,“這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的,無論是什麽身份的人,你為什麽不這麽做,萬一死了怎麽辦?”

“死了也不虧……”趙洋不以為然道,“我一人換兩個同事的命呢,這不是很劃算嗎——”

“當然不是!”

趙洋的話未說完,林殊華就狠狠打斷了他,并且莫名其妙地突然翻臉,一臉愠怒道:

“你是不是蠢?那兩個人和你有什麽關系,他們的命為什麽會抵得上你的命?”

靠,趙洋還是第一次被人臉貼臉的罵蠢。

尤其是罵自己的人還占着自己的半張床,一時間懵逼甚至蓋過了憤怒,他看着林殊華那雙仿佛在燃燒的眼睛,怔愣道:“那我應該抵得上幾條命?”

“當然是——”正要繼續說什麽的林殊華被問住了,他也意識到這種問題根本沒有答案。

但還是咬了咬牙,低聲道:“趙洋你就是個笨蛋。”

“行吧,我是笨蛋。”

出乎兩人意料的是,趙洋居然沒有暴怒罵回去。或者說,連趙洋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,總感覺這次林殊華的犯賤沒有讓他很生氣。

于是他平躺回去,閉上眼睛戲谑道:“反正我是不知道生命怎麽衡量,所以只會不帶腦子的沖上去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。”

“就算不能衡量,也不代表你這麽做是對的。”林殊華不甘心道。

“我沒想到你還挺看得起我的。”

也許是到了12點整,窗外忽地傳來了連續好幾秒的鞭炮聲,昭示着某戶人家團聚吃飯的訊號,趙洋突然展眉笑了笑,道:

“其實按照最普世的價值來看,當時在場三個警察裏,除我以外。一個是父母雙全的獨子,一個是上有老下有兩個小孩的頂梁柱,他們任何一個人的犧牲代價都比我大多了。”

“胡說八道。”就算趙洋不看林殊華,都能感覺到這人的目光鋒利得似乎要從自己臉上剜下塊肉來。

果然,下一秒,語塞但氣急的優性alpha伸手拽過枕頭旁的毛衣,直接蓋在了趙洋的臉上:“不會說話就睡覺,你還有53分鐘。”

視線瞬間被遮擋,趙洋什麽都看不見,耳邊只剩下林殊華因為生氣而有點重的呼吸聲,但兩人的肩膀卻還緊緊挨着。

“林殊華。”

安靜了沒一會兒,趙洋又煩人地開口叫了一聲林殊華,他在毛衣下問:“你為什麽覺得我的命很值錢呢?”

“沒有為什麽……”趙洋聽見優性alpha悶悶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,“你只需要記住這一點就行。”

“這也太奇怪了……”趙洋忍不住笑了,“你對我的印象不會還停留在學生時代,和你差不多的大少爺吧?拜托,我爸都死了多少年了。”

林殊華卻沉默了。

趙洋側耳等了一會兒,林殊華還是沒有說話,房間裏徹底安靜下來,趙洋隔着粗糙的毛衣能夠感受到一絲日光照在自己的眼皮上,空氣裏除了自己的信息素味道,只剩下一縷若有若無的木質清香,他一開始以為自己聞到了林殊華的信息素。

但很快發現那只不過是這人西裝上的熏香。

房間的隔音不太好,趙洋突然聽見天花板傳來的椅子與地面摩擦的聲音,他能夠想象出一大家子團圓在一起吃飯的情景,想着想着,趙洋突然伸手将毛衣拽了下來。

但下一秒,他就對上了林殊華的雙眼。

兩人對視地猝不及防,正盯着他看的林殊華似乎也沒想到他會突然将毛衣扯下,一向淡漠的眼睛中閃過一絲慌亂,未等趙洋說什麽,就惱羞成怒道:“又怎麽了,你到底困不困?”

“你今天脾氣真大。”趙洋被林大少罵得閉了一下眼睛,無語道:“我就是想問你,真不用回家吃飯嗎?”

“不用。”林殊華扭頭看着天花板,一副無所謂的語氣:“我明天回去也是一樣的。”

“我以為你們林家屬于那種很傳統的家庭……”趙洋有點奇怪:“你作為長子不吃年夜飯可以嗎?”

“家裏人都知道我在國外走不開。”日光灑在林殊華的鼻梁和唇上,在側臉落下清晰分明的影子,林殊華淡聲道,“而且現在家中有很多孩子,各個年紀的都有,我不回去也很熱鬧。”

“哦……”趙洋摸了摸鼻子,還是沒按捺住壞心眼道:“不會是夏青回去後擠了你的繼承人身份吧。”

話音落下,果不其然,趙洋就看見林殊華有些無奈地望着自己,一副「我就知道你會這麽想」的鄙夷表情:

“夏青回來前後,我的生活沒什麽變化,而且突然多了這樣一個極優性alpha,對興安是絕對的好事,連家裏過節都熱鬧多了。”

“你可真虛僞。”趙洋撇了撇嘴。

“是你自己小人之心。”林殊華譴責道,“我本來就有要進入集團工作的弟弟,換成了更優秀的夏青對我只有好處。”

“親的?”趙洋問道。

“親的……”林殊華道:“比夏青還小一歲,從小就送去美國跳級讀生物了,而且兩人名字很像,叫殊青。”

“沒聽你說過,你們倆感情不太親吧……”趙洋八卦道,“他頭腦怎麽樣?”

“一般。”林殊華認真想了想,“讀博了研究能力還不如我。”

“哈哈哈!”趙洋狂笑了起來,他伸手就在林殊華的胸膛上狠狠一錘,差點将後者又錘生氣,“你這裝逼慣犯還會背後說別人壞話呢。”

“這算什麽說壞話,實事求是而已。”

“啧,我就說你裝逼。”

吵着吵着,兩人的話就朝着八卦方向偏離了,趙洋不僅知道了夏青現在過得怎麽樣,還順帶知道了林家的大致結構,例如林殊華最小的阿姨今年生了一個妹妹,或者将夏青介紹給警方的林廳長又是他外公的哪一輩侄兒。

不知說了多久,林殊華的聲音越來越小,空調也越吹越熱,趙洋打了一個哈欠,看了一眼邊上幾乎要将眼睛全部合上的優性alpha,又随口問道:“那你的叔公呢?你今年過年還要去看他嗎?”

“叔公?”

“對……”趙洋不以為意道:“北京的長輩。”

“上一次過年你不是說過嗎?”

話音落下,原本昏昏欲睡的林處長瞬間清醒,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
——作者有話說——

上一次一口氣更兩萬七還是蔡司篇哈哈哈,哈哈哈趙洋你怎麽會也這樣對我(吐血……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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